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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李光

又到寒冬，翻出棉褲要穿的那一刻，總會想起奶奶親手為我縫的那條厚棉褲。它靜靜躺在衣柜角落，即便多年未穿，心底總漾起一股暖意——那是奶奶用滿心的愛，一針一線縫進歲月里的溫度。

記得那年冬天，寒風凜冽，我抱著孩子從外面回來。奶奶趕緊灌好暖水壺，用毛巾裹上塞進娃懷里，又見我還沒穿棉褲，忍不住嗔怪：“這孩子，咋就不知道愛惜自己。”說完轉身翻找，尋出我的舊褲子做面，挑了條純棉舊秋褲當里，飛針走線之間，細密均勻的針腳里都是慈愛。棉褲剛縫好，她就催我穿上，眼里滿是疼惜：“這樣就不冷了。”望著那條厚實的棉褲，我眼眶一熱——原來奶奶的愛，從來都是這樣沉甸甸的，踏實得讓人心安。

孩子剛滿月時，我突發乳汁淤積，疼得坐立難安，稍一觸碰就如針扎般鉆心。奶奶最先察覺，沒多說什么，默默走進廚房，蹲在煤爐前守著一口小鐵鍋，把粗鹽粒慢慢熬成滾燙的鹽水。她取出兩條干凈毛巾，浸濕擰得半干，輕輕敷在我脹痛的胸口。涼了便立刻換上另一條，如此反復。那雙布滿青筋與老繭的手，一遍遍用熱毛巾為我緩解疼痛。那一刻，我咬唇忍淚，只覺得暖意從皮膚滲進心底——這份恩情，怎能忘記？

奶奶待我的好，藏在一針一線里，藏在一粥一飯中；而她骨子里的堅韌與明理，更讓我敬佩。她是公公的養母，于我，卻勝似親奶奶。這一生她過得不易，裹著小腳，無怨無悔地撐起這個家。雖不識字，卻由衷敬重文字，不僅能背《三字經》《弟子規》，還常說“書就是福，要珍惜”。孩子小時候總舉著書上的插圖問她：“老奶奶，你認得這人嗎？”她就笑著搖頭，粗糙的手指輕撫書頁，隨即念起：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……”神情認真極了。

夏夜納涼時，院中石榴樹影搖曳，她坐在涼席上搖著蒲扇，一字一句讀給我們聽。晚風拂過她溫和的嗓音，伴著陣陣蟬鳴，成了孩子童年里最安寧的背景音。她總把家收拾得窗明幾凈，哪怕一張帶字的紙片，也會細心撫平收好。“人不能做虧心事”“不爭理，不生氣”“自己做的事，敢亮出來給人看”——這些話，她念叨了一輩子，也刻進了我生命里。

奶奶已走了十六年，卻從未真正離開。每年清明、中元、寒衣、冬至，我和愛人都去看她，帶著惦念，說說家常。

去年臘月二十六，年味漸濃，我去孔莊看望舅爺爺——奶奶的三弟。見到他眉眼間那與奶奶相似的慈祥神情，瞬間擊中我心里最柔軟處。我緊緊握住他的手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，最終化作潸然淚下。

窗外寒風仍緊。我打開衣柜，指尖撫過棉褲上那粗糙而細密的針腳。恍惚間，仿佛又聽見奶奶那句熟悉的叮嚀：“穿上就不冷了。”

是啊，她的愛從未褪色。歲歲年年，溫暖著我的冬天。